《在毛細孔之間的罪》The Sin in the Skin
演出後記｜當法律進入身體，誰的親密會被審判？

攝影師｜鄧婷文　圖文｜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　

▍透過劇場，看見法律背後的人生

愛滋權促會長期關注《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及感染者權益保障條例》（以下簡稱《愛滋條例》）第21條所帶來的影響，也陪伴過許多因這項法條而陷入困境的感染者。因此，當坐在觀眾席觀看這場演出時，感受到的不僅是一場表演，也是一次重新看見感染者生命處境的機會。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以紀錄劇場、高空綢吊及公共對話等形式，試圖回應一個艱難卻重要的提問：當親密成為罪名，當特定身分的人所發生的性行為被視為潛在犯罪，我們究竟是如何看待人的身體、慾望與關係？

對權促會而言，《愛滋條例》第21條從來不只是一段法律條文。我們理解法條文字，也看見那些被法條影響的人生。然而，劇場帶來的力量，在於它讓觀眾有機會看見法律文字背後那些難以被描述的情緒與重量。透過表演者的身體、聲音與敘事，我們看見感染者與第21條之間那段複雜而漫長的距離，也重新感受到法律如何一步步進入一個人的身體、親密關係與生命故事之中。

▍那些難以說出口的真實經驗

演後座談中，本會秘書長林宜慧分享多年來陪伴受第21條影響個案的經驗。她提到，有些當事人能夠獲得家人的理解與支持，但更多時候，許多人是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獨自面對司法程序與社會壓力。這些故事之所以鮮少被社會看見，並非因為不存在，而是因為許多人不願意、也無法再重新回憶那段經歷。

當案件與愛滋身分交織在一起時，許多人選擇沉默。他們不願讓家人知道、不願讓伴侶知道，甚至不願讓朋友知道自己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對許多人而言，案件帶來的傷害不只是司法程序本身，更包括再次揭露感染身分的風險，以及重新面對社會偏見的恐懼。

因此，當創作團隊透過醫師、社工、法官、被告等不同角色的訪談與敘事，試圖拼湊出一個案件的全貌時，透過對真實生命經驗的理解與靠近，那些原本難以被說出口的故事，透過藝術的轉譯，有了被看見的可能。

▍當法律成為親密關係中的陰影

長期以來，社會對第21條的理解往往停留在司法判決及罪與罰的層面。然而，在權促會的陪伴經驗中，我們也看見另一種較少被討論的現實：第21條的影響，往往在案件進入司法程序之前便已經存在。

曾有當事人分享，在親密關係中遭遇威脅：「如果你跟我分手，我就告你。」、「如果你不照我的意思做，我就告你。」當法律成為親密關係中的武器時，被威脅的人往往難以預測風險何時降臨。有些人甚至是在收到傳票時，才被迫向家人揭露自己的感染身分與案件狀況。

這些故事提醒我們，第21條不只是抽象的法律條文，它真實地存在於日常生活、親密關係與人際互動之中，也是感染者時時刻刻必須承受的陰影。

▍漫長而艱辛的修法之路

回顧過去，關於「危險性行為之範圍標準」的修正，也曾歷經漫長且艱辛的倡議過程。從社群動員、公共討論到連署行動，每一步都充滿挑戰。

我們清楚知道，距離真正的改革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修法草案已完成，但未來將如何發展、能否進一步進入公共討論與立法程序，至今仍充滿不確定性。

正因如此，我們格外珍惜《在毛細孔之間的罪》這樣的創作。

▍當藝術重新奪回敘事權

演後座談中，創作者曾智偉提到，對他而言，第21條彷彿是「給『恨』一個舞台」。創作則試圖透過Ballroom文化中將負面經驗轉化為力量的精神，以帶有嘲諷與反思的方式，回應社會長期以來對感染者的恐懼、偏見與污名。

這樣的創作選擇令人印象深刻。因為它並未將感染者塑造成單純受害者，而是讓觀眾看見，即使面對制度與污名的壓迫，人們依然擁有創造、回應與重新定義自身處境的能力。這是藝術的力量，也是酷兒文化與愛滋運動長期以來重要的精神傳承。

在座談中，曾智偉也分享，表演者其實是一個容器。他們承接來自受訪者的生命經驗，透過身體與表演將這些故事呈現給觀眾。在傾聽這些故事的過程中，創作者感受到其中的痛苦與重量；表演，是希望刺破社會對愛滋既有的想像與偏見。

▍讓更多故事被聽見

我們也想起一位朋友分享過的生命經驗。他曾因為HIV身分而失去一段親密關係，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再相信情感，也不再相信關係可以帶來安全感。這樣的故事並不罕見，但當它被說出來時，卻往往能讓更多人理解，感染者所面對的除了疾病本身外，還有那些圍繞在疾病身分周遭的種種社會評價與不平等對待。

權促會陪伴許多受第21條影響的當事人走過司法程序。除了協助尋找法律資源與律師協助，我們更經常面對的是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焦慮、失眠、恐懼、自責，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我們無法替當事人承受這些壓力，但能做的，是陪伴他們走過那些最艱難的時刻。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讓更多人理解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處境。

這部作品將《愛滋條例》第21條攤開，邀請大家一起體驗：當法律進入身體，當疾病成為標籤，當親密被賦予罪名，我們究竟希望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社會之中？

愛滋在台灣已經四十多年後，感染者早已能夠透過穩定治療維持健康生活。然而，醫療進步並不必然代表污名消失。許多人依然活在偏見與誤解之中，也仍然受到法律與制度的深刻影響。

我們相信，唯有當更多真實故事被聽見，當更多人願意理解感染者的生命經驗，社會才有機會一步步拆除恐懼、偏見與污名所築起的高牆。

而這也是《在毛細孔之間的罪》最重要的意義：讓那些原本難以被看見的人與故事，終於有機會站上舞台，被社會看見。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目前為階段性呈現，未來將持續發展為正式完整演出。若您也關心愛滋除罪化、感染者權益與藝術創作如何開啟公共對話，歡迎持續關注創作團隊與合作夥伴的社群平台：

姊弟製作｜@sis_bro_production
帕斯堤聯盟｜@positivealliance
愛滋權促會｜@praa_taiwan

指導單位｜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主辦單位｜曾智偉、帕斯堤聯盟
協辦單位｜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
計畫主持、製作人、創作統籌、演出｜曾智偉
共創、演出｜田丹、吳暋泓、陳致宇、蘇建宇、蕭宇翔（依姓氏筆畫排序）
田調協力｜蕭宇翔
綢吊指導｜梅芷菱
音樂設計｜吳暋泓
演後座談與談人｜林宜慧
宣傳攝影、平面設計｜58kg
劇照攝影、演出錄影｜鄧婷文
技術曁前台人員｜許生翰、陳泓嘉

特別感謝｜Lynch、葉小姐、鄧傑律師、林錫勳醫師、文家倩法官、黄柏堯教授、臺灣感染誌協會、台灣露德協會、神龍變裝、永顺装潢行、台北邁斯納工作室、新動力體能健身工作室 Newfitness、曾智宏、曾歆雁、繆濟牟、李律